• 沈从文张兆和的一生,爱还是不爱?

    发布日期:2022-05-02 12:09    点击次数:154

    廖一梅说:“每个人都很孤独。在我们的一生中,遇到爱、遇到性都不稀罕,稀罕的是遇到了解。”1995年沈从文去世7年,在出版的《从文家书》后记中,张兆和写道:“从文同我相处,这一生,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?得不到回答。我不理解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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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929年, 27岁的沈从文经徐志摩推荐来到吴淞中国公学任教,担任国语系讲师。第一堂课上,满口浓重湘西口音的他,被学生笑了又笑。慕名前来听课的张兆和也正好在台下,初次见面对于这位当时已很有名气的老师,张兆和只觉得“这先生好土啊。”比起来自湘西边陲的沈从文,张兆和算得上是真正的名门出身。张兆和姐妹四人,兄弟六个,曾祖父张叔声是清末名将,先后任江苏巡抚,两广总督。父亲张武龄是当时有名的大教育家,在苏州创办了乐益女中,家有良田千顷。张兆和在学校里很受欢迎,她身材健美,夺过中国公学女子全能比赛的第一名,大家都叫她“黑牡丹”。她的追求者有很多,每次取信都能收到几十封情书。她会给收到的信编上号,给他们取名“青蛙一号”“青蛙二号”……有一天,张兆和收到一封很特殊地信,只有一页也只有一句话: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爱上了你。”落款是沈从文。张兆和没有回信。沈从文却接连不断地写,有时候一天写好几封。“爱情使男人变成了傻子的同时,也变成了奴隶。不过,有幸碰到让你甘心做奴隶的女人,你也就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。做奴隶算什么,就算是做牛做马,被五马分尸,大卸八块,你也应该是豁出去的!”“如果我爱你是你的不幸,你这不幸是同我的生命一样长久的。”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数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……

    此时的沈从文正如梁实秋《回忆沈从文》说所说的那样:“凡是沉默寡言的人,一旦堕入情网,时常是一往情深,一发而不可收拾。”但沈从文也许并不知道他当时在张兆和心里大概只排得上“癞蛤蟆十三号”。对于沈从文一封又一封的情书,张兆和选择沉默待之,从未回应过 。直到有一天,沈从文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苦闷,便去找张兆和的好友王华莲。他告诉王华莲如果张兆和拒绝自己的话,他只有两条路,一条是自杀,另一条是“我不是说恐吓话……我总是的,总会出一口气的”。听到沈从文的威胁后,张兆和抱着一大摞情书,找到了校长胡适。特意挑出沈从文情书中的一句——“我不仅爱你的灵魂,我更爱你的肉体”,来证明沈从文的粗鄙和无礼。希望胡适给她主持公道,但没想到的是胡适竟对她说:“你就接受他吧,他固执地爱着你呀。”惊讶地张兆和瞪大了眼说:“可我固执地不爱他!”胡适见张兆和态度坚决,于是给沈从文写封信道:“我的观察是,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,更不能了解你的爱,你错用情了。我那天说过,‘爱情不过是人生的一件事(说爱是人生惟一的事,乃是妄人之言),我们要经得起成功,更要经得起失败。’你千万要挣扎,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。”“此人年太轻,生活经验太少,故把一切对他表示爱情的人都看作‘他们’一类,故能拒人自喜。你也不过是‘个个人’之一个而已。”几个月后,爱而不得的沈从文地离开了中国公学,辗转去了国立青岛大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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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沈从文人虽去了青岛大学,但心依然在中国公学。他时常会给张兆和写信,张兆和也和往常一样,并不会去回应他。但她也不销毁,她把沈从文的信收起来,装进一个箱子里去。沈从文“信写得好”,她愿意读。直到1931年6月,她在信中读到:“我念到我自己所写的‘芦苇是易折的,磐石是难动的’时候,我很悲哀。易折的芦苇,一生中,每当一次风吹过时,皆低下头去,然而风过后,便又重新立起了。只有你使它永远折伏,永远不再作立起的希望。” 时,她动摇了,似乎觉得自己不在那么讨厌这个爱流鼻血的“土人”了。1932年夏,沈从文从青岛赶来苏州,看望刚毕业的张兆和。他听从巴金的建议,他卖了一本书的版费,准备了一套精装本英译俄语小说,作为礼物去拜访张家。未曾想,沈从文深讨张家人的喜欢,张家小五更是喜欢这位“沈先生”,甚至拿出自己两元钱的零用钱,买了一瓶墨水给他。沈从文给小五讲故事,说:“小五,你现在不懂,我为你写些留着,等你懂事时再看吧。”后来他果真写了一组《月下小景》的优美短篇,每篇之后都写有一行“张家小五”的字样,示意是为小五所作。这一年的整个暑假沈从文人都在苏州,回到青岛后立即给二姐张允和写信,问她父亲的态度:“如爸爸同意,就早点让我知道,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。”张父是一个开明的人,他给女儿说: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你们自理吧。”几天后,张允和回了电报:“允”;张兆和也回了一份:“乡下人,喝杯甜酒吧。”

    1933年,沈从文辞职,并于9月在北京中山公园宣布结婚,张父打算给女儿一笔嫁妆,但沈从文拒绝了。婚礼没有仪式,也没有主婚人、证婚人。婚房中唯一有点喜气的百子图罩单,据说还是梁思成、林徽因夫妇赠送的。虽然沈从文的生活朴素艰苦,但张兆和却没有怨言。这一年年底,沈从文母亲病危,沈从文赶回湘西。这期间,沈从文每天都要给张兆和写信,行船沅水的8天里,他写了38封信。他原打算每天花半天写信,半天写文章,结果却“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,别的事全不能做。”他写“我想和你一同坐在船里,从船口望那一点紫色的小山”,也写“莫生我的气,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。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,用嘴接近你的脚,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。”张兆和的回信则克制得多,写了三封,更多的是聊天气,聊家常。偶有一次,张兆和写:“乍醒时,天才蒙蒙亮,猛然想着你,猛然想着你,心便跳跃不止。”沈从文高兴坏了,回信道:“三三,乖一点,放心,我一切好!我一个人在船上,看什么总想到你。”回到故乡凤凰后,家里人问他,北平好吗?沈从文却说:“三三脸黑黑的,所以北平很好。”在家乡的这段日子里,沈从文创作了他一生中最有影响的小说《边城》,小说中那个“黑而俏丽”的翠翠的原型正是张兆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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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937年,抗战爆发,沈从文与几位知识分子化装南逃,张兆和与两个孩子留在北京,理由是:孩子需要照顾,离开北京多有不便,沈书信太多、稿件太多、需要整理、保护,一家人都跟着沈从文,会拖累他。而她怎会不知,战争年代的分别,往往便是永别?此后沈从文多次催促她南下,都遭到了拒绝,他的信如飘雪一样纷纷沓而至,张兆和却只回了几封信。眼看日军日益逼近,张兆和还不动身,沈从文生气了:“你究竟是什么意思?是打算来?还是不来?是要我?还是不要我?” 张兆和终于动身。张兆和带着两个孩子,经香港、越南辗转三个月才来到昆明。到昆明后,却发现诗人高青子的存在。高青子曾是沈从文好友熊希龄家的家庭教师,是沈从文的拥趸,两人在沈从文婚前已经认识。1935年,沈从文在其主编的《国闻周报》上面发表了高青子的一篇小说,《紫》。这篇小说以八妹的视角,讲述了哥哥订婚之后遇到真爱的故事。时人猜测八妹即是沈从文的九妹,哥哥即是沈从文。

    不久后高青子又刊发了几篇小说,讲的都是女子爱而不得的悲剧。众人的议论更大了,沈从文很苦恼,在给林徽因的信里,他说:“当我爱慕与关心某个女性时,我就这样做了,我可以爱这么多的人和事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林徽因告诉他,婚姻中坦诚很重要。思考再三后,沈从文在一封信里给张兆和作了“坦白”,详细诉说了自己对一个女小说家有好感的秘密。张兆和曾因为这事很长一段时间与沈从文分开,住在娘家。再次面对这种状况,张兆和展现了一个妻子极大的容忍。她夸赞高青子漂亮,甚至出面给高青子介绍对象。后来,张兆和在呈贡谋了一份教书的工作,两人分居。要去找她,沈从文得坐一个钟头的火车,还得骑十几公里的马。1942年,无法得到名分的高青子选择退出。沈从文在《看虹录》中写道:“因为明白这事得有个终结,就装作为了友谊的完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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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946年,沈从文和张兆和因政治见解不同而产生明显的隔阂。张兆和很快融入新社会,当上了《人民文学》的编辑,她常跟孩子们一起责备沈从文,不积极向上,不向新中国靠拢。沈从文的儿子回忆道:“(当时)我们觉得他落后,拖后腿,搞得一家人乱糟糟的。”张兆和同他分居,哪怕房间只隔几步,张也很少同他讲话。后来,沈从文住在学校,只在晚上才回去吃饭,吃完饭,张兆和便打发他离开。沈从文还要带着第二天的早饭和午饭。与此同时,沈从文以前的文章受到了猛烈批判,得了抑郁症,住进精神病院。他写信给妻子:“小妈妈……我很累,实在想休息了。”“你不用来信,我可有可无,凡事都这样,因为明白生命不过如此,一切和我已游离。这里大家招呼我,如活祭……”张兆和很少回信,也没有说安慰的话,更没有去看他。1948年,郭沫若指斥沈从文“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”, 他陷入困境,找到曾经亲密交往过的丁玲倾诉,然而,丁玲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,如同“一位相识的首长客气接见”,房间内是热的,沈从文的心却陷入冰窖。后来,丁玲批判沈从文的文章,沈对张说:“莫再提不把我们当朋友的人了,我们应当明白城市中人的规矩,这有规矩的,由于不懂,才如此的。”

    终于有一天,他独自在家中割开了手腕,喝下了煤油。幸好被张兆和堂弟救下。沈从文被抢救过来后不久,张兆和却以为了适应新生活为由,去华北大学深造了。两个十来岁的儿子支持她的决定:“妈妈成为穿列宁服的干部!真带劲!”这之后,沈从文封笔,再没写过小说。“文革”时期,张兆和被下放到湖北咸宁,沈从文被关到牛棚中挨批斗。张允和去看望沈从文,发现他的生活一片狼藉,临走时,沈从文突然说:“二姐,你看!”于是从怀中口袋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又哭又笑地对张允和说:“这是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!”张允和说:“我能看看吗?”沈从文放下手,在胸前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给她,又道:“三姐的第一封信——第一封……”接着70多岁的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。1971年冬,沈从文心脏病加重,浑身开始浮肿,这才获准返京。次年,夫妇两人回到北京,再次分居,沈从文到张兆和处吃饭,然后回到一公里外的房间。71978年,一位美国女记者采访沈从文。听说这位大作家扫了几年女厕,女记者非常震惊,就走去拥抱他:“您真的是受委屈了!” 令人没想到的是,沈从文忽然抱着女记者的胳膊大哭起来。1988年,沈从文死因心脏病突发去世。多年后诺奖评委马悦然证实:“1988年如果他不离世,他将在十月获得这项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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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沈从文去世后,张兆和举全家之力整理丈夫的遗稿,编选书信和全集。1995年,她在《从文家书》的后记当中写道:“六十多年过去了,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,校阅后,我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……有微笑,有痛楚;有恬适,有愤慨;有欢乐,也有撕心裂肺的难言之苦。从文同我相处,这一生,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?得不到回答。我不理解他,不完全理解他。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,但是,真正理解他的为人,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,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。过去不知道的,现在知道了;过去不明白的,现在明白了……太晚了!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,不能发掘他,理解他,从各方面去帮助他,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!悔之晚矣。”

    张兆和晚年已经有些痴呆,当有人拿沈从文的照片给她看,她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人我认得的,有点熟悉,但记不起来了。”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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